暂凭樽酒送无憀,莫损愁眉与细腰。
人世死前唯有别,春风争拟惜长条。
含烟惹雾每依依,万绪千条拂落晖。
为报行人休折尽,半留相送半迎归。
——唐代:李商隐《离亭赋得折杨柳二首》
长亭送别,容易理解。想必送了一程,临别之际,还能在亭子里小聚一会,重说一番不舍及祝福的话语,饮一杯别离的苦酒,不失为离别前一个绝佳的所在。况且古人写诗喜欢用典,或许大部分送别,并没有经过离亭。将离情写入诗句时,加入长亭、短亭的字眼,也许只是为了使离别显得典雅、庄重。对于送别折柳枝,不知谁是始作俑者?表达离别的愁苦,奈何伤害柳树呢?或许其中有许多特别的寓意,但是残害柳枝毕竟是不对的。
柳树应该是天地间最多情的树木,中国最早的诗歌集《诗经》中有这样一句: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曾被晋人谢玄认为是《诗经》中最佳的一句。描述离别的时候,柳枝招招,似乎依依不舍,并没有记载折柳枝之事。从古代流传的诗歌中的可以看出,折柳送别是在隋唐之际才盛行起来的。
南朝江总《折杨柳》诗云:“春心自浩荡,春树聊攀折。共此依依情,无奈年年别。”可见南北朝时折柳并非是用来送别,而是表达离别后愁苦、无聊的情绪。隋末有一首不知名的诗人作过一首流传甚广的《送别诗》:“杨柳青青著地垂,杨花漫漫搅天飞。柳条折尽花飞尽;借问行人归不归。”是较早记述折柳送别的诗。唐人折柳赠别的诗,就非常之多了。也因之,对柳树的大肆荼毒正式拉开帷幕,历经五代、宋、元、明、清,而不能休。直到今日才好些,因为爱护花草树木的观念已深入人心。
今日的送别,也不再像古代那样。今日就简单多了,因为交通便利,千里万里,一日之间来去。通讯也非常便捷,人隔千里,也能看到,能听到,就像在眼前一样。古人则不能,一朝分别,则意味着数月,甚至数年不能相见。音书难通,寄个东西也不便,所以思念也深,愁情也浓。古人折柳,表达着无尽的情思。今人则不需要那一套,柳树也因之,结束了千年来被残害的劫难。
李商隐《离亭赋得折杨柳二首》,人们都认为是写离别之诗,其实不是,诗中表达的是对柳枝被折的怜惜。第一首:离别时大可以借着一杯酒,寄托离情别绪,切莫损害杨柳枝。我也不是不懂得离别的痛苦,春风也并非吝惜柳条,但是折柳对于送别真的没有必要。它消不了人的离恨,反而会增添送行者和离别者的忧愁。所以,送别为什么一定要折杨柳?第二首:当然,无论我怎么说,都没有用。不管第一个折柳送别的人,用意如何。如今折柳送别已经演变成了一种送别的习俗,成了一种必需。长长的柳枝,一树有万千条,有着绕指的柔软,春风吹拂,摇摆如舞,非常婉妙。尤其是它迎着晓月,当着夕阳,轻盈妩媚,真是天地间美的极致。为了那样美好景致能留人间,折柳送行的人,请手下留情,能少折就少折一些。如今柳枝依依地送别,务请不要折尽,留下一半,等离人回来时,以作迎归。
李商隐是爱柳的人,看到别人折柳枝,非常怜惜,但是又不能阻止。折柳的人不知道柳树之痛,但是却痛在喜爱者的心里。在李商隐心中,柳树同人一样,有情感的,甚至超越了人。他不忍柳枝被无辜折去,虽然明知阻止不了这种行为,但是又不能什么都不说,于是写下这两首诗,为柳树呐喊。但是他的这种情结,又不能为外人明道。如果说出来,没人能理解,只会惹人嘲笑,于自己也徒增难堪。所以诗中也只是含蓄地表达那种情结,别人读来,不能晓知其意,误以为是离别诗。